在澳門舊城區縱橫交錯的街巷之中，草堆街向來不是最顯眼的一條，但正是在這條帶着市井氣息的老街上，靜靜佇立着一幢百年舖屋，見證了中國近代史上一個關鍵人物尚未走上革命舞台前的重要人生片段。位於草堆街80號的中西藥局舊址，不僅是一處建築遺產，更是一段關於醫者仁心、思想啟蒙與時代轉折的歷史縮影。這幢約建於1892年以前的典型「下舖上居」式舖屋，兼具商業與生活功能，反映了十九世紀澳門華人社會靈活而務實的生活方式。它連接了兩個時代：一個是傳統中醫佔主流的華人社會，另一個是西醫與現代思想開始萌芽的轉型期。1893年，孫中山在此開設中西藥局，成為澳門歷史上最早由華人開辦、售賣西藥並提供西醫診療的藥店與門診之一。這一舉動，在今日看來或許平常，但在當時卻具有前瞻性與突破意義，標誌着澳門華人社會對西方醫學的初步接納。

 

孫中山，原名孫文，號逸仙，生於1866年廣東香山縣翠亨村（今中山市）。他的早年生活便與澳門結下不解之緣，這座中西交融的城市成為他通往世界的門戶。1878年，僅13歲的孫中山途經澳門，搭船遠赴檀香山投靠長兄孫眉。這次旅程不僅開闊了他的視野，還讓他初次感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1883年，17歲的他再次經澳門前往香港求學，先後就讀於拔萃書室、皇仁書院，後進入廣州博濟醫院附設的南華醫學堂，以及香港雅麗氏醫院附設的西醫書院（今香港大學醫學院前身）。在這段求學生涯中，澳門成為他往返家鄉與香港之間的重要中途站與居留地，他常隨父母往來於澳門與翠亨之間，將這座城市視為連接傳統與現代的橋樑。

 

求學期間，孫中山不僅掌握了西醫知識，還結識了志同道合的友人。與陳少白、楊鶴齡、尤列經常聚首議論國事，抨擊清廷腐敗，被戲稱為「四大寇」。楊鶴齡在澳門的「楊四寇堂」成為他們的重要據點，孫中山在此逗留時，激發出早期的革命思想。他公開提出「勿敬朝廷」的口號，顯示出敢言敢議的個性。透過楊鶴齡的引介，孫中山結識了澳門商人吳節薇及本地紳商，如曹子基、何連旺等人。這些人脈為他日後在澳門行醫奠定基礎。他還與早期改良思想家鄭觀應有密切往來，鄭氏世居澳門，其家族在下環龍頭左巷興建的「鄭家大屋」至今猶存。鄭觀應的思想對孫中山影響深遠，孫中山甚至在澳門報紙上發表文章，如《孫中山全集》開卷第一篇《致鄧藻如書》，便是1892年在澳門刊登的。他還為《鏡海叢報》撰寫評論，參與編輯工作，公開宣傳其醫術與思想。

 

1892年7月，26歲的孫中山以首名成績從香港西醫書院畢業，獲得醫學文憑。同年9月，他來到澳門，成為首位華人執業西醫師。在澳門富商曹子基、何連旺、何穗田、黎曉生等人的遊說與支持下，孫中山應邀到鏡湖醫院擔任義務西醫。這是鏡湖醫院開設西醫局的開端，他免費為華人診治，開創了澳門西醫義診的先河。據記載，他曾治癒多名富商家人的頑疾，贏得廣泛讚譽，甚至在議事亭前地16A號仁慈堂旁的寫字樓設立私人診所。

 

然而，當時的澳門醫療環境充滿挑戰。鏡湖醫院尚未設立西藥房，患者難以取得孫中山開立的西藥處方。本地西藥房多由葡人經營，拒絕配合華人醫師的處方。這一困境促使孫中山決定自立門戶。1892年12月18日，在澳門紳士的支持下，他向鏡湖醫院借款1444兩（約2000元），由吳節薇擔保。借款條件獨特：每月利息用於中西藥局贈藥的費用。這筆資金讓孫中山租下草堆街80號（歷史考證一說84號，但多指向80號）的建築，於1893年7月29日正式開設中西藥局。這是孫中山人生中第一次從商活動，也使澳門成為他經商的起點。

 

中西藥局不僅是藥店，更是孫中山的私人診所。他每日奔波於鏡湖醫院、診所與藥局之間，為華人提供西醫療法。藥局售賣「中西聖藥」，包括中藥膏丹丸散和西藥製劑。在《鏡海叢報》上的廣告描述：「本局揀選中西地道良藥，各按中西製法分配成方。中藥則膏丹丸散，色色俱備，並擇上品藥料監工督製。每日所發湯劑皆係鮮明飲片，參耆桂朮，不惜重資購儲極品，以待士商惠顧，冀為傳播。所製西藥早已功效昭昭。遍聞遠近，無煩贅述焉。中西各藥，取價從廉，己於十七日開市。」以「取價從廉」為宗旨，甚至將借款利息用作贈藥經費，這不僅解決了「有醫無藥」的困境，更是孫中山實踐「以醫濟世」理想的重要工具。

 

在澳門行醫期間，孫中山還結識了澳門土生葡人飛南第（Francisco H. Fernandes）。飛氏是孫中山的忠實友人，於1893年7月創辦《鏡海叢報》，頻繁刊登孫中山的醫術廣告和藥局消息，讓他的名聲迅速傳播。這一舉措開創了澳門中西藥房的先河，雖然鏡湖醫院早在1871年便有中醫施贈，但孫中山的藥局是首間售賣西藥的華人民間機構。他成為喚醒澳門華人對西藥認識的倡導者，推動了西醫在華社的普及。

 

儘管初時風光，但孫中山的醫療事業很快遭遇阻力。由於缺乏葡國醫學文憑，他不得為葡人患者治病。本地西藥房也拒絕配發他的處方，導致藥局生意難以為繼。這些障礙反映了當時澳門葡殖統治下的種族與醫療歧視。1893年9月26日，孫中山在《鏡海叢報》刊登啟事：「本醫生晉省有事，所有中西藥局事務，統交陳孔屏兄代理。」隨後，他離開澳門，轉赴廣州投身革命事業。中西藥局在他離去後不久停業。正如歷史學者陳思國所言：「中西藥局其實就是為孫中山行醫而設。因為西藥房不接受他的處方去配藥，那時鏡湖醫院又沒有西藥房，中西藥局成為唯一一家為孫中山開處藥方的藥局。當孫先生離開澳門，也就沒有病人，藥局亦沒有生意了。」

 

中西藥局的運作時間雖短暫，卻如曇花一現，留下深遠影響。它讓澳門華人社會首次大規模接觸西醫與西藥，孫中山因此成為華人接受西藥的重要先行者。離開澳門後，孫中山的革命之路崎嶇但堅定：1895年廣州起義失敗，1900年惠州起義再敗，但他屢敗屢戰。最終，1911年武昌起義成功，推翻清政府，建立中華民國。澳門的行醫經歷雖短暫，卻是他從醫者轉向革命家的關鍵轉折點，這段經歷不僅是革命前夜的醫業實踐，更是思想啟蒙的起點。

 

中西藥局停業後，草堆街80號建築歷經多次租售與轉讓，曾用作道館、疋頭行等用途。百年風雨中，它默默守護著孫中山的足跡，直至一個世紀後重獲新生。2011年，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購入這座建築，由文化局主導修復與活化工程。修復期間，在後方附屬空間的地基下，考古團隊發現石結構遺跡，進一步豐富了建築的歷史層次。工程因應活化需要，增設公眾服務設施，至2016年中下旬完成。

 

12月，建築以「中西藥局舊址」之名向公眾開放，舉辦「草堆街80號修復暨孫中山誕辰150周年展覽」。展覽分為孫中山與澳門專題展示區、建築修復技術展示區、特色建築構件展示區，以及考古遺跡及遺物展示區，讓訪客透過文物、互動展品與舊報廣告複本，沉浸式體驗那段歷史。如今，這座建築不僅保存了原有的下舖上居風貌，還成為集展示、教育與公共文化服務於一身的歷史空間。

 

今日重訪草堆街80號，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孫中山早年行醫的足跡，更是一座城市在中西文化、傳統與現代之間轉折的縮影。澳門，並非只是孫中山革命生涯的「前奏」，也是他醫者身份與社會理想的第一個實踐場域。這幢看似平凡的舖屋，孕育了改變時代的思想與行動。它提醒我們，歷史不只發生在宏大的政治舞台，也曾靜靜存在於一間藥局、一條老街之中。中西藥局舊址的保存與活化，使這段歷史得以被重新閱讀與理解，成為中國近代史中屬於澳門的珍貴一頁。在這裡，孫中山的醫術仁心與革命理想交織，永不褪色，繼續啟迪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