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言︰淺談廣交

余榮讓

第140屆中國進出口啇品交易會即廣交會正在廣州琶洲展館舉行,預計迎來約34萬名境外採購商,展場總面積155萬平方米。70年前,無人能想像這樣的數字。1957年4月25日,第一屆當時稱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在廣州中蘇友好大廈開幕,展場面積只有9,600平方米,到會客商來自19個國家和地區,共1,223人。70年140屆,廣交會從未間斷。僅憑這點,就已經超出普通貿易展會的範疇,而成為觀察中國與世界經濟關係的指標。歡迎關注及瀏覽影音號、Facebook、YouTube、Podcast同名平台「樂報我們講場」相關主題,可按今期《樂報》第四版左下廣告掃碼登入,時事評論員鄭仲輝與余榮讓憶述他們參觀過的廣交會,每年分春秋兩屆,以及不同年代廣州的情況。鄭仲輝喜歡看包裝生產線,余榮讓則欣賞各種交通工具與電子計算機,整體來說目不暇給,大開眼界。最初在遇到外國尤其日本商人說流利普通話時,感到新奇。

廣交會誕生於一種被圍堵的處境。新中國成立初期,西方國家的經濟封鎖與貿易禁運,使中國獲取外匯的渠道極其狹窄,國家決定在廣州創辦出口商品交易會,以打開通向外間市場的窗口。首屆廣交會原定三周,因反應熱烈延長至31天,出口成交1,754萬美元,超過1,500萬美元的預期目標。同年秋季第二屆舉辦後,兩屆成交合計8,687美元,佔當年全國創匯總額的五分之一。對於一個亟需外匯進口工業設備的新生國家,這個數字的分量不言而喻。故此,初創階段的廣交會帶有鮮明的創匯工具色彩。1965年至1979年,廣交會年出口成交額在全國外貿出口中的佔比始終在30%以上,1972年和1973年更是超過50%,撐起了中國外貿出口的半壁江山。當時中國能夠拿出來交換的,包括農副產品、紡織品、瓷器、手工藝品。首屆廣交會展出的1.09萬種商品中,農副產品和手工藝品佔成交額的63.9%。中國用豬鬃、茶葉、絲綢和景德鎮的瓷器,去換回機器、鋼材和外匯。這時的廣交會也經歷了政治風浪的衝擊。1966年至1977年被後來研究者稱為艱難成長階段,但即使在文革最動蕩的年月,廣交會仍然一年兩屆,按時舉行。展館的空間也在持續擴張:1958年第3屆遷往僑光路陳列館,1959年第六屆遷入起義路陳列館,1974年第35屆遷入流花路展館,展覽面積達到11萬平方米,是當時廣東省最大的單體民用建築。在外部封鎖與內部動蕩的雙重壓力下,廣交會的不間斷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中國沒有、也不打算完全關上那窗口。香港與澳門報章有出版廣交會特刊,隨報附送或憑剪下所刋印花換領。筆者也曾製作專輯,圖文並茂報道。

1978年是分水嶺。改革開放前,中國外貿經營權高度集中,首屆廣交會只有13家外貿專業總公司組團參展。在這體制下,廣交會本質上是一個國家壟斷貿易的對外接口,參展資格就是一種稀缺資源。改革開放打破這格局。廣交會順應形勢,把握組團單位從專業外貿總公司擴大到國家部委工貿公司,先後成立機械設備、電子等交易團,參展主體開始多元化。效果是直接的。1978年,第43屆廣交會僅有17,547名客商到會,成交18.83億美元;到1990年第68屆,客商增至42,236人,成交56.95億美元。全年成交額從1978年的43.32億美元增加到1991年的128.49億美元,年均增長21.16%。更重要的是,參展企業的構成起身了變化:海爾、美的等日後家喻戶曉的品牌,正是在這一時期從廣交會拿到了第一筆海外訂單,進入國際市場的軌道。廣交會不再只是外貿總公司的舞台,開始成為生產企業直接面對外商的通道。1994年的改革進一步鞏固這個轉變,從第76屆起,廣交會改為「省市組團,商會組館」,按商品類別設置展區,地方商務主管部門和商會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客商採購的便利性也跟住提高。這安排一直延續至今,構成了廣交會「綜合展+專業展區」的基本骨架。就算在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衝擊最嚴重的年份,廣交會的到會採購商人數和成交額也沒下降。歡迎瀏覽「樂報我們講場」,曾談及香港如何應對索羅斯的金融狙擊。以出口為導向的廣交會,在區域金融風暴中保持穩定,反映已積累超越單一市場波動的客商基礎。

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廣交會進入規模擴張最快的十年。展位從2001年的8,153個增加到2011年的5.84萬個,成交從不到150億美元增至接近400億美元。流花路展館的面積已不敷應用,2002年第91屆廣交會從「一館一期」改為「一館兩期」,展位總數增至1.57萬個;2004年琶洲展館一期投入使用,「一館兩期」變為「兩館兩期」,規模躍居世界單年期展會第三位。2008年第104屆,廣交會整體遷入琶洲展館。余榮讓在露天展場見過小型飛機,不乏洽談者。更具象徵意義的變化發生在名稱上。2007年,廣交會的正式名稱從「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改為「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真是增「進」。分量不在字面,而在制度含義:廣交會不再僅是中國賣東西給世界的場所,也開始成為世界售賣產品給中國的通道。從單向出口到雙向開放,一個字的改動用了五十年。與此同時,2004年第95屆起廣交會設立品牌展區,「中國製造」開始以自主品牌而非貼牌代工的身份,出現在國際客商面前。這一轉變與中國製造業從OEM向ODM、OBM攀升的進程同步,廣交會展台上展品的技術和品牌含量,開始成為觀察中國產業升級的一個窗口。

2012年後,廣交會進入被官方表述為高質量發展的階段。展品結構的改變最能說明問題。1999年第86屆廣交會,機電產品首次成為第一大類展品。其後二十餘年,展台的主角從家電、消費電子逐步過渡到新型儲能、具身智能、智慧醫療。國產冷氣機在澳門銷量亦十分強勁,並開始在外國如巴西設廠。筆者組織過多位外國駐港澳領事,參觀內地的冷氣機廠。第137屆廣交會首次設立服務機器人專區,人形機器人和機器狗成為現場最熱鬧的展館;第138屆推出智慧醫療專區;第139屆新增智能穿戴等9個全新專區。到第140屆,優質參展企業超過1.1萬家,64%的參展企業將工業互聯網、人工智能應用於生產經營,新產品和綠色產品展出佔比分別達到23.2%和26%,均創歷史新高。從較原始的豬鬃、茶葉到人形機器人,廣交會展台上的70年,濃縮的是中國工業能力徹底換血。回顧2020年的新冠疫情製造了一次被逼斷裂,也催生了一次意外實驗。第127屆廣交會完全以網絡形式舉辦,2.5萬家參展企業在50個網上展區展出約180萬件出口商品,中外客商在雲端下單、洽談。這是廣交會歷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完全脫離物理空間的舉辦,證明這個展會的核心功能,即供採對接,可以在數字空間中被部分替代,但也從反面確認了線下展會不可替代的價值:機器可以看視頻,但驗廠、摸樣品、面對面議價,仍然需要人到場。此後線上平台轉為常態化運營,與線下展形成互補,而非替代。採購商結構的變化同樣值得注意。2025年秋,第138屆廣交會到會境外採購商超31萬人,其中共建「一帶一路」國家採購商21.4萬人,佔比69%,與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出口成交佔比超過六成。歐盟、中東、美國、巴西的採購商增幅分別為32.7%、13.9%、14%和33.2%。這結構說明,廣交會的客商基本盤已經從改革開放初期以港澳、東南亞和歐美為主,轉向了更分散、更多元的全球南方市場。在美國加徵關稅和全球供應鏈重組的背景下,廣交會沒有失去西方客商,但增長重心已經明顯南移。70年來140屆,廣交會最值得淺談的,不是成交了多少金額、搬進多大展館,而是為何能從未間斷。答案不在展館本身,而在從1957年衝破封鎖的創匯窗口,由改革開放後生產企業走向國際的跳板,到加入世貿後雙向開放的門戶,再上今天新質生產力對外展示的平台,功能一直如歌詞,變幻才是永恆,但作為中國與外部世界之間一個制度化接口的屬性沒變。1957年1,223名客商走進中蘇友好大廈時,接觸的是一個急於被世界看見的中國;2026年約34萬名採購商走進琶洲時,面對的是一個已經深入全球貿易體系、卻仍在尋找更佳位置的中國。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