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留下不少已有數百年歷史的廟宇、教堂、炮台和傳統建築。年代愈久,維修愈難避免。古蹟當然要修,但怎樣修,很多時比修得多快更重要。文物修復始終不是一般翻新工程,普通樓宇舊了,可以換料、改色,甚至索性拆掉重做;古蹟卻不能用同一套思維處理。青磚、灰塑、木構、舊漆層,以至一道不起眼的舊痕,本身都可能是歷史的一部分。能留下的,應盡量留下;仍可沿用原有技法修復的,也不宜貪方便,以現代材料全部代替。最怕的,是把古蹟修得太新。
「修舊如舊」也不是甚麼都要照幾百年前的方法做。澳門炎熱、潮濕、多雨,又有颱風和海風,對舊建築本來就是長年考驗。傳統材料和工藝要保存,但防水、排水、結構監測、溫濕度控制等現代技術,同樣可以派上用場。重點是新技術用來保護文物,而不是改變文物。修復工程有時甚至會把原本不知道的歷史重新帶出來,東望洋炮台聖母雪地殿的壁畫,就是在保育過程中重新發現的例子。這也提醒人們,拆一幅舊牆、清一層舊漆,看似只是工程程序,背後可能藏着從未被記錄的東西。正式施工之前,測繪、記錄、物料分析,以至有需要時配合考古,都不能省。
比大型修復更容易被忽略的,是日常維護。澳門不少文物建築至今仍然正常使用,廟宇有善信進出,教堂照常舉行宗教活動,日常管理人員自然會遇到漏水、牆身剝落、裝飾鬆脫等問題。這些人未必是文物專家,卻往往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人。當局有必要讓文物負責人掌握最基本的保育常識,知道甚麼可以自行處理,甚麼必須先問文化部門。
過往觀音堂便曾出現未經批准改動牆身及歷史構件的情況。這類事情最值得警惕的,不只是程序上違規,而是有些工程一旦做錯,未必可以完全回復。油漆可以再刮走,但原有灰批、磚面、牌匾或裝飾如果已被拆掉、磨平,很多時就找不回來。因此,文物保育不能只靠有問題時請專家來修,也要避免日常管理中「好心做壞事」。
另一個需要及早處理的問題,是懂得修的人會不會愈來愈少。灰塑、木作、瓦作、彩繪,以至傳統顏料和材料的製作方法,很多靠老師傅一代一代傳下來。建築物可以留住,但如果工藝失傳,幾十年後再要修復,未必還有人知道原來應該怎樣做。文化局可以聯同本澳大學、建築業界,以及內地和海外修復機構,把這些工藝更有系統地記錄下來,也讓年輕建築師、工程人員和工匠在實際修復項目中學習,而不是等到有需要時才臨時找人。
澳門的氣候問題亦不能避開。長年高溫、高濕、多雨,加上強烈日照和颱風,戶外文物即使修好,仍會繼續風化。與其每隔若干年大修一次,不如多想一步,看看哪些地方可以提早減少雨水和日曬帶來的損耗。馬爾他的哈扎伊姆神廟和姆納德拉神廟便加設大型保護上蓋,減少遺址直接受天氣侵蝕;大英博物館伊莉莎白二世大中庭的大型屋頂,雖然性質不同,但同樣顯示現代結構未必一定要依附在舊建築本身,也可以在外圍形成一層保護。
這些做法當然不能原樣搬到澳門。歷史城區有景觀、世遺完整性和建築環境等限制,但對部分特別脆弱、長期受日曬雨淋的戶外文物,是否有條件加設較輕巧、可逆的遮雨或防曬設施,仍值得逐處研究。古蹟不是修得愈新愈好。對一座已有幾百年歷史的建築來說,少做一次錯誤工程,有時比多做一次翻新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