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澳門工業,年輕一代或許已感陌生。但澳門並非一直都是今天以旅遊服務業為主的城市。早年的神香、炮竹、火柴,是澳門三大傳統手工業,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進入全盛期,不少居民靠此維生,產品亦大量外銷。其後澳門轉入輕工業年代,製衣、紡織等行業乘着歐美紡織品配額制度迅速發展,八十年代全盛時期,單是製衣廠便超過三百家。
工業的興衰,從來離不開世界經濟版圖。中國改革開放後,珠三角製造業快速發展,土地、人力和產業鏈的優勢逐漸顯現;到2005年全球紡織品配額制度取消,澳門原有的配額優勢亦告消失,高昂的土地和人力成本更加突出,大批工廠先後北移。 後來隨內地成本上升,世界製造業版圖又再轉變,一些生產線進一步移往東南亞、南亞甚至非洲。從澳門到珠三角,再由中國沿海走向其他新興生產基地,本身就是全球工業不斷追逐成本、供應鏈和市場的縮影。
今天要澳門重新發展大量用地、大量勞動力的傳統工業,既不現實,也沒有必要。但這不代表澳門從此與「製造」二字無緣。事實上,澳門至今仍有一批食品、飲料、藥品、印刷、成衣及其他製造企業,其中食品工業尤其貼近居民生活。餅食、肉製品、飲料、手信,以至部分加工食品,都有真正的本地生產,而非只有一個澳門品牌。
近年澳門製造食品進入內地的渠道亦逐漸打開。現已有五十多款澳門製造食品納入輸內地食品安全監管合作安排,另約十款肉製品成功取得內地註冊,涵蓋傳統手信、烘焙食品、即食燕窩及肉製品等。 這說明澳門食品工業雖然規模不大,卻並非只能服務六十多萬人口的本地市場。
澳門真正值得思考的,並不是如何把昔日幾百間製衣廠搬回來,而是哪些產品「值得在澳門做」。地少、人力成本高,決定了澳門不能與大型工業城市比產量和成本;但一些用地少、人手不多、產品單價高的輕工業,情況完全不同。高端食品、保健產品、醫藥、精密小型產品、特色電子產品,以至各種依靠設計、研發和品牌取得高附加值的製造,都未必需要一幅龐大工業用地。
一件產品的價值,也從來不只在原材料。瑞士手錶、歐洲精品,以至一些小型高端音響、樂器器材,真正昂貴的是設計、技術、工藝、品質和品牌。幾平方米至幾百平方米的工場,一樣可以製造高價值產品。這類「小而精」的工業,反而與澳門的客觀條件較為相配。
另一點容易被忽略的是,現代企業選擇生產地,也不只是比較人工和租金。不同市場有不同准入制度、產地規則、關稅安排、食品和藥物規範,企業亦會考慮品牌形象和供應鏈配置。有時同一品牌在內地已有大型工廠,仍會保留香港或其他地區的生產線。以日清食品為例,集團在中國內地設有生產基地,但香港仍有即食麵及其他食品製造業務,近年的企業策略更明確提出利用「Made in/from Hong Kong」的高品質形象拓展市場。
同一道理也值得澳門思考。「澳門製造」如果只和珠海、中山、佛山比較一件產品誰做得便宜,答案幾乎沒有懸念;但若產品需要澳門的產地身份、品質認證、中葡平台聯繫、清真市場渠道,又或者本身依靠澳門品牌故事和旅遊城市形象增加價值,計算方法便完全不同。
橫琴的發展又為澳門多提供一塊拼圖。需要較大空間的研發、測試、倉儲甚至部分生產,可以尋找澳琴合作的模式;真正具產地價值、品牌價值或技術含量的環節,則未必要全部搬離澳門。兩地的優勢,本來就不必互相取代。
澳門工業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這是城市發展後無法迴避的事實。但從神香、炮竹、火柴,到製衣紡織,再到今天的食品、醫藥和高增值製造,工業本來就沒有固定模樣。澳門未來大概不會再有煙囪林立、數萬人進廠上班的工業年代,也毋須追求如此。
真正值得保留的,是「澳門仍然可以製造東西」這件事。地方小,便做體積小的;人工貴,便做附加值高的;產量拼不過別人,便拼品質、標準、設計和品牌。工業在澳門經濟中的角色可以變小,但未必要消失。工展會每年展示的「澳門製造」,其意義或許也正在這裡,不是懷念昔日工業的繁盛,而是尋找下一個仍然值得留在澳門生產的產品。
